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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丹】微风拂过的日子

发布时间:2014-02-18 信息来源:西藏当代文学研究中心 浏览次数:1732

微风拂过的日子

(中  篇)

 

哑巴阿南终于在三十五岁那年找到了女人。可是还没有过上两年有女人陪伴的日子,就又回到了从前。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两个与他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件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如同高原的风季,整整持续了一冬一春。

我原以为阿南只是个哑巴,看来他还是个傻瓜呢。

但他的傻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一点也不傻,只是比别人善良。

……

人人都知道有点傻气的阿南是个孤儿。他在七岁那年成为孤儿这件事,谁都不能怨,只能怨他的父母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相继把自己喂给了秃鹫,让他孤零零地在山乡艰难奔波、忙碌、啜泣、歌唱。

沦为孤儿,阿南的内心深处一定隐埋着别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寂寞、烦躁、忧伤……但是,好就好在他是个哑巴,不能借助语言表达思想,跟漫山遍野的花啊草啊树啊没啥两样,所以他从来没有也不可能向旁人表露心迹。除了江杨,多数人看不出他内心究竟掩藏了多少忧愁和烦恼。他有时倔得像头未经驯服的野牛,使起性子来,直叫人发怵。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比慈祥的男人还慈祥,比温柔的女人还温柔,比善良的佛教信徒还善良。

阿南的父母在临终前,把他连同房产、牛羊,以及各种生产工具全都托付给了江杨村长。那位叫江杨的村长多次准备把阿南接到自己家里一起过,可他不干,硬是不愿离开父母留给自己的家。不过这并不影响江杨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尽其所能给予他关怀、照顾、呵护,使他得以健康地成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成了一名独立生活、远近闻名的石匠,而且有幸过上了相对富足的日子。这样一来,阿南父母的那些个亲戚就省去了很多麻烦事儿,既用不着照顾他的生活,也没有机会从他身上揩油。只是在见到他的时候跟他打个照面儿,寒暄一下。逢年过节,送一句最最寻常不过的扎西德勒。村里人有意无意地注意到阿南从不跟亲戚们走动,即使哪个亲戚生病了,他也不会去看一眼。因为他只是个哑巴而不是傻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父母当年为何把自己托付给了江杨而没有交给亲戚们。简单点说,亲戚们之于他纯粹跟一般的乡亲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在他们身上流淌着跟自己相近的血液。由此,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亲戚渐渐地从他的记忆里淡出了。老实讲,亲戚们的存在除了表明阿南不是从哪个石缝里蹦出来的,也就没有别的意义了。

好像已经提到过,从表面上看,阿南是个非常乐观的人,整日乐呵呵的,眼睛和嘴角总是流淌出无忧无虑的笑意,很少见他脸上挂过愁云。但是寡妇祁梅的病故,曾一度使他的性格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明显的特征是变得焦躁、烦闷、易怒。当然,经过时间这位神医的精心治疗,他的性格慢慢地又恢复如初了。我们村里的人都喜欢他性格中憨厚、谦和、实诚的一面,就像喜欢地里的庄稼、山头的草木和棚圈里的牛羊一样。甚至有人认为在全乡找不出第二个性格比他好的人。鉴于此,所有人都乐意接近他,把他亲切地称为我们的阿南。只是很多不熟悉他的外乡人,见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便自然联想到弱智、残障、傻瓜、酒鬼等等最为通常而恶毒的字眼。

疏于别人管束的阿南,像山里没人修剪,却长得笔直、挺拔的柽柳,除了有时为祁梅的两个遗孤跟人家较劲外,就没有做过什么讨人嫌弃的事儿。

令江杨感到欣慰的是,在祁梅的遗孤上初中以后,阿南奇迹般地会说些请坐请喝茶之类的简单句子,也很少呜呜噜噜了。只是吐字不清楚,而且依然没能甩掉啊吧啊吧、呃呃哦哦。

也许是两个孩子非常听话、争气,自己又能说些短句的缘故吧,我们的阿南年纪越大,越发显得快活,满脸漾动着难以抑制的幸福感。这不,他一得空,就望着挂在墙壁显眼处的全家福,对着他永远都看不够似的祁梅那张脸,动情地叽里咕噜半天,向她汇报她走后家里发生的事情,营造出满屋子的喜悦气氛。而讲得最多、最开心的还是两个孩子的事儿。

阿南只要在家,他就会笑眯眯地望着根敦帮他在拉萨通过电脑处理过的全家福,喔喔噜噜地感慨半天。他在心里时常想,要是祁梅还在,我会让她好好享福;要是这两个孩子喊我爸爸,那该是怎样一种幸福的景象啊。有时看着两个失去了双亲的孩子,他联想到自己早已去了异域的父母,挖空心思想象父母的音容笑貌,暗忖,我跟这两个孩子命运相同,我一定要像江杨大叔照顾我一样,把他俩照顾好。要是这两个孩子出息了,祁梅的亡灵肯定会得到哪怕是些许的慰藉。

阿南思念祁梅和爱怜两个孩子的情思,宛然一股股春风,荡进了清泉里,刻在了岩崖上,浸入了骨髓中,萦绕在家里家外,扯不断,撕不破,没个消融的时候。

  

  

这些天来,我们的阿南跟他特地叫来帮忙的根敦,赶着自己的一头心爱的毛驴和雇来的三头毛驴到山里砍柴。不用问,大伙也都知道,农忙季节乡里、村里没有人盖房子,他也就没有多少事情可做。那二十来亩承包地他总是雇人拾掇,当然也少不了江杨一家人的帮衬。他的那些农家必不可少的作为生产生活资料的牛羊也由村长一家照顾。

又一个天空澄明的早晨,阿南从一大早起来,就跟雇来的根敦打手势,又拿出不知是从杂志还是挂历上剪下来的一张女演员的照片,向他比划着,叽里咕噜地喊个没完。

阿南哥,这个女的好漂亮哦,她是谁呀?根敦明明知道是一张演员剧照,却偏偏装傻。

阿南腼腆地一笑,呜呜呜地摇头,意思是说,我不告诉你。

你要跟她结婚吗?根敦逗弄他

——————

那你拿这张照片干什么呀?

阿南啊啊哦哦呃呃地打起了优美、洒脱,却让人费解的手势。

等到根敦稍稍明白他在表示啥意思时,日头已越过了正午所在位置。金灿灿的阳光在灌木苍翠的山头抖动,撒下一抹又一抹耀眼的光亮。这时,够四头毛驴驮的柴火也已用牛皮绳绑缚结实,就看那些毛驴驮得动不。

在下山的路上,阿南不时地指指毛驴驮着的柴火,又指指自己的胸膛,摆摆手,摇摇头,不时地从兜里拿出那张女演员照片,一会儿看看照片,一会儿又竖起大拇指,喔喔啊啊地哼起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山间小调。说来也怪有意思的,在路边的草甸上前腿抱胸,后腿直立的旱獭们像等候父母的小孩一般盯视着远处,偶尔晃晃脑袋,发出哔哩哔哔、哔哩哔哔的歌唱声,仿佛在为阿南的哼唱助兴。

阿南、根敦和毛驴们从一条悠长的S型陡坡摇摇晃晃地滑下来,钻进弯弯曲曲如羊肠,满布大大小小的磐石、杂草和灌木、水流滚滚而下的沟谷。他对这条沟谷的熟悉程度完全不亚于自家房屋,对其地形地貌烂熟于心。过去,特别是在三十岁以前,他经常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独自一人穿过这条幽深可怖的沟谷,上山砍柴或给山上的牧民做石匠活儿,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脚下踩空或被石头绊倒之类的事情。

刚走到沟谷的悬崖下,他把根敦和四头浑身淌汗的毛驴甩在一边,像一只长于攀岩的四脚蛇,轻轻松松地爬上岩崖,从渗着清水的崖壁上连根拔下二十来根又粗又长的亚大黄,哼着恐怕全世界所有人都听不懂的小曲儿,滑了下来,把那一大把亚大黄喜滋滋地夹入毛驴背上的柴火里。接着,他又从那把亚大黄里抽出两根,一根递给根敦,另一根自己拿着,剥去薄薄的一层皮,歪着脑袋,咬下一口嚼了起来。那又苦又涩的植物使得他整个脸缩作一团,看上去像个多皱的汤库(藏语,挼糌粑的皮囊)

他接连咬了几口亚大黄这种乡下人爱嚼,具有开胃助消功能的野生植物后,从衣兜内取出那张演员照片,把那多半截亚大黄对准照片上的嘴巴,嘿嘿笑着,请吃。接着给根敦重重的一拳,像个害羞的姑娘把头微微埋下,将身子侧向一边。

根敦学着经常在影视剧里看见的男女谈情说爱时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走到阿南跟前,张开手臂,把他搂了过来,在他脸上啵啵啵地亲了三下,握住他的手,边走边跳了起来。

阿南也把手搭给根敦,哼起三宝恩赐给他的别人欣赏不了的曲子,像女人一样扭动着腰肢,步态轻盈地走起碎步来,还不时地踮踮脚尖。

毛驴们好奇地看着他俩发疯。

一头毛驴扬起高贵的头颅叫了起来。

霎时,哈哈呼呼,呜呜隆隆的笑声在山谷里炸响,催开了含苞的花儿,捅开了鸟儿们的歌喉。

跳够了,笑足了,等到他俩拣起扔在地上的鞭子准备赶路时,毛驴们早已把他俩甩下,伴着铃铛奏出的叮叮咣咣的乐曲,跳着阿南和根敦无法比及的舞走出了一大截路。

响亮的笑声一次又一次在山谷中回荡。

阿南和他的伙计赶着毛驴踩着蜿蜒起伏、时窄时宽的山路向村庄走去。阿南嘿嘿哈哈的笑声和毛驴咣咣当当的铃声和着旱獭清脆悦耳的叫声不断打破山间的寂寥,使得天生善于啁啾的鸟儿们黯然失色。

走到稍微平缓的地方,阿南用鞭梢猛地戳了一下那头走得有些慢的毛驴的睾丸。那毛驴纵身一跃,跑到了其它毛驴前面。阿南看着毛驴们并驾齐驱,像赛跑似的跑起来,心想,自己跟祁梅能像这对毛驴一样走到一起该有多好啊,想着想着,乐得直拍根敦的肩背。根敦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阿南,蹦跳数次,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兔子蹿到毛驴前面,飞快地跑着,把阿南甩得远远地。

离村庄越近,毛驴们跑得越实诚。

阿南左手举着女影星的照片,右手扬起鞭子,呜呜噜噜地哼起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乡间小调,紧紧跟在毛驴屁股后头。跟阿南一般壮实的毛驴们随着当当咣咣的铃声,一路小跑着,越过沟沟坎坎,穿过乱石堆中的羊肠小道,在大大小小的陡坡上爬上爬下,直奔宁静、安详的村庄而去。

  

  

阿南把毛驴赶往祁梅家,根敦也和阿南一样,乐呵呵地让毛驴们将柴火背往祁梅家。

急促地或懒散地或悠闲地打村中走过的男男女女,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向阿南打招呼,看着他和根敦把毛驴赶往祁梅家。有几个人还像是遇到了什么新奇事一般,嘴贴着耳朵,耳朵凑着嘴,犹似山村的喜鹊叽叽喳喳地说笑着。阿南大体猜得出那些可爱的村民们十有八九是在为自己的举动嚼舌头,对他表示最大的关爱。

呜呼呼……阿南故意扬起头,挥起鞭子,扯开嗓子朝村民们大声吼一吼,把毛驴向祁梅家的方向赶。

行啊。这阿南要把四大驮子柴火送给祁梅。

他是不是对祁梅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怎么啦?他是个哑巴,祁梅又是个寡妇,这不正好可以配成一对嘛。

是呀。谁不知道他打小就喜欢祁梅?只因为是个哑巴加孤儿,才没有把她弄到手。

要说喜欢他的姑娘呀,多的是。比如,次拉就很喜欢他嘛。

拣个带着两个小孩的病秧子,阿南他多半是犯糊涂了。

别看他是个哑巴,脑子灵着呐。

听到各种议论的次拉胳膊一挥一甩地跑回家,提起挤奶桶,悻悻地钻进牛圈里,把桶顺手一扔,抱起一头老母牛哭起鼻子。阿南,你这个大坏蛋,当初为什么不理我呢?如果你娶了我,你就可以享福了,我也不会天天受一个酒鬼男人的欺负,呜呜呜……

阿南脸上带着和往日一样的笑容,如同黄昏的斜阳射向祁梅家低矮的院门。他对着根敦竖起拇指,笑了笑,点点头,用衣服下摆揩拭着额头上细密如珠的汗水,喔喔哦哦地嘟囔着径自朝自个儿家的方向走去。

谁让你把柴火送到我这儿的。祁梅问。

根敦说,一个好心人。

  祁梅问,他这是干啥呀?

根敦一边卸柴火,一边跟她搭着话。

  他说,人家可是一片好意啊。

  祁梅拦了拦根敦卸柴火的手,我们村里有那么多好心人,到底是哪个?

  根敦笑笑,大姐你别问那么多好不好?

  其实祁梅早已想到是阿南。她不想别人,单单想到阿南是有较充足的理由的。她和阿南打小一块儿长大,不管是玩耍,还是干活,他们俩总是挨得很近,哪怕只有一块水果糖,也要悄悄地塞入对方的手里。祁梅心忖,对于别的姑娘,就是长得比我好看几倍的,阿南也懒得理睬,顶多笑呵呵地跟人家打个照面,啊啊吧吧地回应一下。通常他很少正眼看人家,人家给他吃的,他也像躲避瘟神似的躲闪着不接。只是在人家请他帮忙的时候才爽爽快快地答应,满足人家的要求。再说,她的两个孩子经常带些糖果之类吃的回家。每次问他们是谁给的,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说是阿南叔叔给的。那次盖房子时,包括亲戚都拿了工钱,唯独阿南连一分钱也没有要。还有……不是阿南,还会是谁?

  想到这些,舒心的笑容像云雀般飞过祁梅的脸颊。

  根敦,我跟你说……祁梅美滋滋地打开了她那很少向人打开的话匣子。可是根敦假装没有听见,像哑巴阿南那样喔喔啊啊地哼唧着,把卸下的柴火一捆一捆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墙边,将三根歪歪扭扭的榆树枝横在上面,用几块岩石片一一压住,再往上面压上几块几十斤重的石头。毕了,把捆绳收起来,拍拍手,无意间从嘴里蹦出阿南哥三个字,险些说出了本来就不准备瞒着祁梅的实情。

  你说阿南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要去看看他。

  根敦把笑呵呵的脸转向祁梅,有意识地瞥了她一眼。祁梅莞尔一笑,把头扭了过去。

  晚上,吃过香气扑鼻的面疙瘩,阿南从邻居家要来一塑料桶青稞酒,打了一五磅暖瓶酥油茶,让根敦喝酒,自己喝茶,用很难沟通的语言和手势费劲地跟根敦了起来。

  根敦傻傻地望着比自己大十好几岁的阿南,像猜谜语似的试图理解阿南所要表达的意思,并破解他深藏于心里的各种秘密。

  阿南几次拿出那张女演员的照片,将两根大拇指对到一起,叽里咕噜个不停,啊吧,啊吧,啊吧啊吧……

  根敦对着阿南做起男女间干那种事儿的动作。阿南刮刮自己的脸,指指根敦,在胸前比划比划,喔喔喔地叫着。他的意思显然是在说,根敦,你真不害臊。然后,捂住脸,埋下头,像个山里的姑娘一样嘿嘿地笑开来。他的笑声很小,却很甜蜜。过了一会儿,他把头抬起来,笑滋滋地端起酒杯递给根敦,嗯嗯啊啊,喔喔哦哦地言语着,脸上乐开了花。

  根敦笑得也够灿烂的,带着几分阿南式的傻气。

  江杨知道阿南雇人砍柴的事儿,也略知其用途。他还清楚地知道那个雇来的根敦喜欢喝点酒,而阿南因从不饮酒,家里不会有酒。于是,便提着一小桶青稞酒来到阿南家。

  你这儿有酒嘛。我还特地带了一桶。江杨说着坐了下来。

  啊吧啊吧。阿南说他从邻居家里要了一点。

  阿南盛了一碗面疙瘩,执意要江杨吃。刚刚吃过饭的江杨推不开阿南端过来的碗,只好硬着头皮费劲地吃了下去。

  阿南看着江杨,想起他亡故的父亲母亲。

  江杨以长者的身份和权威问阿南干嘛给祁梅送柴火。

  阿南嘴里嗷嗷呀呀地说着什么,连手势带各种身体动作向江杨表明他的意思:一个男人咽气了。咽气了的人由秃鹫带入了天堂。从此,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忙里忙外,艰辛地活着,很不容易。她哭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看着叫人特别难受。

  江杨说,你这么热心地帮助祁梅,我举双手赞成。

  根敦说,阿南哥多半是喜欢上祁梅大姐了。

  江杨说,你瞎说什么?

  阿南摇起头,笑一笑,喔喔地叫着。似乎在表示根敦说得对。

  江杨竖起了大拇指。转而又说,可她有两个孩子,她自己又是个病秧子。

  阿南一把抓住江杨竖起的拇指,握得紧紧地,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

  江杨不知道点头好,还是摇头好。他迟疑片刻后,又一次竖起大拇指,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看着根敦,没错,就算是小猫小狗,也需要找个伴呀。

  这一夜,阿南带着比平时更加灿烂的笑容钻进了被窝。可怜的父母不等我长大,早早地去了另一个世界。要不是江杨大叔一家人照顾我,天知道我变成了啥样,是不是熬到了现在都很难说。爸爸、妈妈,我早已长大了,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了。可是,因为你们过早地离开我,让我成为了孤儿,加上我又是个哑巴,直到我掌握了石匠这门手艺,也没能和其他孩子一样抬起头来做人,连民办小学的门槛也没有资格迈进半步,更不要指望跟别人一样,过上有老婆、有儿女的生活。我不知道你们的在天之灵能不能体会到我在人世间遭受的苦难。我敢说,你们是不会感受到一个孤儿饱尝的艰辛和痛苦……不说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们知道,我除了不能用语言正常地表达思想外,其他一切跟健康人没有什么两样,我不能再次失去祁梅呀。

  祁梅步态轻盈地走进了他的脑海。

  他正抡起小锤子,把一块石头不太规整的边角敲掉,削成方方正正的,摞在房墙上,用泥巴砌好,又抓起一块石头,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把石头齐整地垒在墙上。祁梅把一桶和好的泥巴倒在他跟前,趁别人不注意,从怀兜里掏出几块方形干酪和糖块,迅速地塞给他,然后提起泥桶走开了。他会意地点个头,微笑着拣起一块干酪送进嘴里嚼起来……

  次日清晨,他带着往日和善的笑容走出梦乡,爽爽朗朗地出现在喜欢他的村庄里。昂起头,挺起胸膛,微抿着嘴,甩开膀子,迈起沉稳的步子,神气十足地走在古老而处处都能听到现代流行歌曲的村庄里,阿南不知有多兴奋。那高兴的样子一点也不亚于俗家子弟遁入佛门,多年后又重返红尘。

  走在灰色的村庄里,阿南免不了会遇见很多和村庄一样灰头土脸的乡亲。

阿南,你今天没上山哪?

  阿南笑一笑,点点头。

  阿南,你今天休息呀?

  阿南笑一笑,摇摇头。

  阿南,晚上到我家来玩啊。

  阿南,我家盖房用的料都备齐了,入秋后一打完场就动土。说好了,到时候可别让我请别的石匠哦。

 阿南笑一笑,连连点头。

  阿南,你到商店给哪个女人买好吃的呢?

  阿南笑一笑,拣起一小块土疙瘩,甩甩胳膊,朝人家屁股掷了过去。

  我们的阿南一般不会一大早在村子里瞎蹓跶,他一定有什么要办的事儿。也许他在搜寻那张心仪已久、已然变得憔悴的脸蛋。他一定渴盼着在哪个角落与拥有那张脸的人邂逅。是啊,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欣赏到那张可人的脸蛋了。

  可是,除了友好地向他打照面儿、逗闷子的人,怎么也没有见着那张脸的主人,连她的影子也没有在他眼前晃一下。

  为了看到那张撩拨起他无限情思的脸,不是情种的阿南,像个十足的情种,在他深爱着的村子里一连转了三圈。然而……

  大失所望的他,像个没有捉到老鼠的猫,带着一脸的失意,茫然地朝家的方向挪步。

  阿南把那张女演员的照片贴在胸口,静静地躺着想他要想的事儿。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把照片放在柜子上,看一看写在墙壁上的祁梅的名字,啊啊哦哦地哼起白天哼过几十遍的乡村小调抑或歌谣,跑进了他家屋后的小树林。

 

  

 阿南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也就是九岁那会儿,整天问江杨要文具。

  明白阿南意思的江杨认为他不具备上学读书的条件,送一个哑巴到学校学习,无异于让石头开口说话。他觉得阿南的学校应该是牛们、羊们爱去的大山、草地、田埂、荒滩和沟谷,而不是所有健全儿童能去的播种梦想的那个地方。连好心的村民们也把哑巴看成是傻子。其实不然,他的大脑发育良好,听力也跟常人差不多。村里人谁不知道他是在五岁时不知误食了什么东西,声带被毁了,根本不能出声,才慢慢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谁也没想到的是,找过很多次江杨,却没能圆上学之梦的阿南,像只兔子一蹿一颠地找到一位老师,向他啊吧了半天。

那位老师摸摸阿南的头,揪揪他的脸蛋,你想上学啊?这是好事。可你……

阿南啊吧着,用手势极力表达自己想上学的强烈愿望,一副十分焦急的样子。他伸出两个大拇指,恳求老师收下他。 

 老师看着他,眼里充溢着感动和怜悯的神情。他抱住阿南的头说,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学校不会收你的。

  执拗的阿南啊吧啊吧地缠住老师,希望他能够成全。

  老师用手背揩揩眼角,挠挠头,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被人视为傻子的哑巴阿南却认得三十个藏文字母外加四个元音符号,且识得数字。他在放牛的时候,一有空闲,就在地上写写画画。当然他会写的仅仅是字母。说他识数,在于他准确无误地知道由自己负责放牧的牛总共有多少头。每天收牧时,他都要把牛群集中到一个死角旮旯,一头一头地清点,每次至少要数三遍,压根就不需要掐起指头数啊算的。

  那一个时期,命运注定到了十几岁还要跟牛打交道,而不能跟同龄孩子一样背起习字板和小书包上学的阿南常常到学校门口或村口,坐在石头上等放学回家的学生。一听到学校下课的铜锣声,他就站起来,伸长脖子朝学校大门望去。见学生走了过来,他就搓起手,笑呵呵地拦住对方,恳求人家把习字板和笔墨借给他写字用。可多数小孩不肯把习字板和笔墨借给他使,嫌他是个哑巴加傻子的低能儿,取笑他连话都不会说还想学习写字。

  有段时间,他经常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给学生,以借得他们的习字板。可是那些学生三两下把糖果吃掉,不等他把三十个字母写全,就把习字板从他手中夺走,跳着蹦着回家去了。有的学生还刁难他一个字换一块糖或一把炒青稞花。

  那天傍晚,阿南照例跑到村口,骑在一堵残破、歪斜的老墙上,焦急地等待着放学回家的学生。他用极度钦羡的目光看着学生们相互追打着、嬉闹着打自己身边经过。只因他没有带糖果,谁也不愿把习字板等文具借给他用,还恶言恶语地奚落他,说些连大人都难以接受的话激他。

  哑巴,连话都不会说,还想学文化。

  你从我的胯下来回钻三次,我就让你写三个字。

  他沉下脸,双手抱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村口,仍旧企望有人把习字板和笔墨借给他使一使,哪怕只让他写一半的字。

  给,你写吧。祁梅把习字板双手递到他手上,帮他画线。他拿稳竹笔,醮上墨水,在习字板上写起字来。他刚写出四五个字,一个外号叫植姑秀(鬼先生)的男孩抓起一把土,往阿南手里的习字板上一洒,你写吧,这样写出来的字特别好看。

  看到植姑秀作弄阿南,几个平时不敢惹他的男孩也凑了过去,要戏弄他一番。

  见状,祁梅、次拉和其他几个女孩拼命劝阻。

  阿南一气,自然握紧了拳头,小腿肚也打起抖来。他恨不能扑上去,狠狠收拾那几个男孩。可想到自己除了江杨大叔,没有什么倚靠,也就慢慢地松开拳头,垂下头,回到冷清的家中,想他的爸爸妈妈。

  五十多天后的一个清风拂面的傍晚。迫于生计,辍学在家的祁梅把自己的习字板给阿南送来,还带来了一瓶家里给她正在上学的弟弟烧制的黑墨水和一支削好的竹笔。

  阿南乐了好几天,连睡觉时都把习字板放在枕边,俨然光荣地跨进了令他心驰神往的校门。

  从那以后阿南一回到家,就忙着用习字板练习写字。

  阿南几乎三天两头地把自己写的三十个字母拿给祁梅看。

 哎哟喂,写得真好。祁梅吃惊地叫起来。

  阿南摇摇头,像个姑娘般很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向窗外。

  好。真漂亮。祁梅细眼瞧着习字板,嘴角堆出一丝甜甜的笑,反正比我写得好看。断断续续上过两年学,字写得还很不圆熟的祁梅,一个劲儿地夸他。她总认为阿南很有天赋,心生羡慕之情,进而为自己不能重返学校而叹息。其实,阿南并不完全是凭天赋把字儿练成的,而是经常把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习字板恭恭敬敬地拿给学校的老师看,以求老师指正。老师通常是瞧完一遍,就叫他把习字板洗干净、晾干。等习字板干了,就在上面抖一抖装有白石粉的粉线包,抹匀,用弹线色粉对准习字板两头的标记弹出上下各三道线。然后用干竹笔(不蘸墨水)写下三十个字母,让他用黑墨水描摹。

  后来,阿南到处找人学习拼读,很快就掌握了拼读法,只是不能像别人那样读出声音。

 江杨、江杨、江杨……祁梅、祁梅、祁梅……阿南、阿南、阿南……

  那段时间,越长越招人喜欢的阿南,用粉笔和木炭,在自家房屋、门板、饲草棚、牛圈黑乎乎的墙壁、林子的围墙和野外的石头等能写字的地方随手写上江杨、祁梅和他自己的名字,涂得花花绿绿一片。有意思的是,他在石头上写他们名字时用的是木炭,而在房屋和牛圈墙壁上写名字时用的却是粉笔。于是,村里的评论家们就有话说了:

  如果还有人说阿南是个傻子,那么说这话的人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不是傻子的阿南长到十五岁后,江杨就没再让他当牛倌了,而是让他去学石匠手艺。江杨多次对阿南讲,石匠多好!谁家修房子不折腾石头、不请个好石匠?谁家要凿个石磨、打个石锅什么的不请个手艺高超的石匠?

  阿南当上石匠后,挣得了不少钱,口福也渐长,能吃到好的、喝到好的都先不说,最主要的是经常有机会在工地上见到他唯一感兴趣、唯一想天天见到,而且常常出现在他梦中的祁梅。

 

 

  祁梅出嫁的那天早晨,阿南躲在路边的树林里,伏在围墙上泪汪汪地目送她。等到迎亲的队伍走远后,他用喑哑的声音,呃呃哦哦地在林中奏起了幽怨、惆怅、悲愤的独奏曲。

  因受到不可抗拒的刺激,出于某种本能的驱使,阿南在树林里跳来跳去,嗷嗷直叫,活像一只发疯的野兽。一气之下,他狠狠地抽自己的嘴巴、拽头发、捶胸,在地上打滚。他还抬起抡铁锤砸石头的手,一连劈断了五六根粗大的树枝,劈得手肿了十好几天。

  当阿南带着泪痕,咂着嘴,恨恨地走出树林时,碰巧遇上了打那里路过的次拉。她看着头发蓬乱、满身灰尘、神情沮丧的阿南,撮尖了嘴,朝祁梅刚刚走过的方向努一努,给他递个媚眼,打着手势径直走到他跟前。

  阿南见了鬼一般,扭头就跑。

  次拉赶忙追了过去,等一等。

  阿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木然站立着,脸上毫无表情。

  祁梅嫁人了,你还不死心?

  他不吭不哈,攥紧拳头朝她挥了挥。

  她笑嘻嘻地跑上前,抖起丰满的胸脯,你打,你打,你打呀。

  他抬起手臂,将拳头举过头顶,险些朝她脸上砸了过去。

  次拉轻声说着什么,拍起阿南身上的土。阿南把她推到一边,伸出小指头朝地上甩着,咿咿哇哇地嚷嚷着走开了。

  次拉气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一天,太阳刚一下山,阿南就气嘟嘟地跑到村西头的沟里,喔喔呃呃地嚷嚷着,攥紧拳头朝空中挥一挥,又在地上跺脚、踢蹬,摆出打人的架势。

  我们的阿南咆哮着、哭喊着沿弯来拐去的坡地从沟口朝沟头跑去,又从上面跑了下来。他这么来回猛跑数次后,气咻咻地拍拍胸脯,抓起自己厚密的头发使劲扯,然后又弓起膝盖,拍打大腿。接着,他又拣起一块块石头,狠狠地抛向汩汩流淌着的水里,仿佛千百年来,规规矩矩地在这条沟里流淌着的水曾经要了他父母的性命,现在又把祁梅嫁给了别人。砰嗒、砰嗒、砰嗒,石头一块接一块地砸到水里,高高溅起的水花在朦胧的暮色中向四处飞落。他先是双手掬起一捧捧水,从头顶往下浇,接着干脆钻进水里,像夏天的马儿打起滚来,把全身打湿,任凭石头硌身子,沙子进鞋子里。

  他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哇哇哇地大声吼叫着,在水里滚来滚去,手脚胡乱地拍打、踢蹭,把心里的苦闷、哀怨、烦恼、痛恨、气愤全倾倒出来,最后一动不动地趴在水沟里。

  第二天,我们的阿南不吃不喝地在家躺了一整天。到日落时分,他才从床上爬起来,像是被铐上脚镣似的拖着沉重的步子出了门,径直走到他喜欢的林子里,坐在林子的围墙上,双脚来回蹬着想心事。他很有可能在琢磨诸如祁梅嫁出去后会不会受到人家的欺侮、能不能平安地过日子、她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她会不会一下子衰老之类的不着边际的问题。此时,他的表情异常丰富,时而板着面孔,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态;时而堆出一脸苦涩的笑,一副落魄沮丧的样儿;时而瞪圆了双眼,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时而傻傻地望着对面山头的浮云,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儿……他时不时发出低沉的、粗重的、忧郁的、愤怒的谁都无法理解的呐喊声,并伴之以滑稽的、夸张的手势和动作。

  祁梅嫁人了,把阿南的五脏六腑也掏空了。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他像是丢了魂似的,没有心思好好做他要做的和要他做的事情,也没有心思搭理别人,尤其是姑娘,好像全村、全乡所有女人都欠着他点什么。有一段时间,每天从外面做事回到家,他凑合着吃点东西,把肚子填个半饱后,便倚着被子,失神地望着头顶的天空或者盯视着自己的脚尖发呆,一待就是几个钟头。有时甚至做出一些与自己的性格相悖的事情,最突出的行为是砸东西,摔门,涂抹满墙花花绿绿的画报。即便在祁梅的肚子一天天地鼓凸,像个土包高高隆起时,他也不死心,仍存有一线希望,幻想她嫁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他怎么也不相信她嫁人了,除非有人用刀砍下他的脑袋。

  那个叫次拉的姑娘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阿南面前。她跟一个姑娘背着水桶从他眼前走过。见阿南像一只被打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坐在林子里的墙头,她就故意冲着他唱起一首流传了几百年的乡间情歌,有意刺痛他受伤的心:

 去年摔下马背,没有摔断手脚。

  今被情人抛弃,使我身心憔悴。

  阿南见她幸灾乐祸的样子,便纵身跳下围墙,几步跟到她后头,脑袋一歪,左腿一弯,右腿一收一弹,两手一前一后猛地一甩,铆足了劲,往她膝弯处狠狠踢了一脚。次拉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晃了几步后,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满满一桶水泼洒出来,把她的身子浇了个透。跟她一块去提水的姑娘吓得站在一边直打哆嗦。次拉哭了,哭声不大,却让人揪心,一脸的委屈。阿南背起手,摇头晃脑地朝江杨家走去。

  哑巴,恶魔,没心没肺的野狗,呜————……

  次拉连哭带叫地骂起了街。她的一声声柔美、多情的叫骂声给静谧的村庄带来了一线生气。

  阿南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朝次拉瞥一眼,撅起嘴,挥了挥拳头。次拉两腿伸开,坐在地上继续哭着、喊着、骂着。那姑娘看到这幅情景,赶紧放下背上的水桶,弯下身子,把次拉扶起来,拍了拍她袍子上的灰土,捡起次拉的空水桶替她返回沟里汲水。

  哑巴,石头,畜生,呜————……

  次拉不坏,我坏。我不坏,祁梅就不会嫁给别人。

  阿南心里想着刚才那一幕,加上考虑到祁梅嫁给别人而不嫁给自己已是客观事实,便又一次回头望了望次拉,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过分了一点,要有本事,应该去找祁梅的父母算账。

  次拉不等那个姑娘把水取回来,就赌气似的背起姑娘那桶水,嘟嘟哝哝地往家返。

  哑巴,毛驴,死猪……我咒你一辈子打光棍。

  次拉的骂声在空气中打着滚,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蹦进阿南的耳朵里。

  哑巴,笨蛋,吃屎的,祁梅嫁人了,再也没有人会嫁给你。活该……

  他心里一凉,捶一下胸,跺一下脚,呃呃地叫着。他的叫声催使次拉加快了脚步。

  他望着次拉的背影在自己眼前渐渐消失。

  江杨当晚就听说了阿南拿次拉撒气的事儿,但他没有去找阿南问事情的由来。后来几天也没有跟阿南提起这件事儿。只是好几次向他念叨起了次拉。

  次拉这姑娘,心肠好,性格泼辣,又能干,长得也蛮好看的。江杨想试试,看能不能把阿南和次拉撮合到一块儿。

  喔喔喔,呃呃呃……阿南快速摇起头。

  她那么喜欢你,你就把她娶了吧。她爸妈会同意的。

————……

  要不这样,你看上谁了,就跟我吱一声,我去给你提亲。

  喔、喔、喔 ……

  有时江杨的权威不能在阿南身上奏效,就像水中捞月。比如他死心塌地恋着祁梅这件事儿,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可作为长者,江杨仍极力说服他,希望他能够把祁梅从脑子里清理出去。可这个倔头倔脑的阿南就是不听不从。为这事儿,江杨可是又气又恼又难过,自己的儿女都没有一个让他这么劳神费心过。

  你要祁梅,那就等到下辈子吧。

  啊————……阿南一个劲儿地点头。祁梅早把他的魂魄给勾走了,他才没有心思再找什么女人。

  

  

  祁梅的男人去世两年后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早已学会大胆做事的阿南带上特地从拉萨买来的一件粉红色尼龙衬衣、一条质地较好的围裙、一八磅暖瓶酥油茶和一大袋给孩子的水果,拉着江杨的手,带着满脸的笑意奔祁梅家而去。

  打小看着阿南长大,对他知根知底的江杨当然明白他要干什么。

  江杨跟着阿南来到了祁梅家。都到人家家门口了,阿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扭捏着,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叩门。

  江杨瞪了阿南一眼,转而一笑,连喊带敲地唤祁梅出来开门。

  大叔,你们……哦,请进来。祁梅把他俩迎进门,顺手把门掩上。

  你在家呢。江杨像多数村里人那样说着千真万确的废话,走进了兼做客厅的厨房。阿南也跟了进去,站在门后的橱柜边,很不自然地摸起腮帮。

  祁梅叫阿南坐下,自己却后退两步,站在阿南刚才站过的地方。

  我想把阿南交给你。啊,不,他想跟你过日子。江杨屁股刚着座,接过祁梅端来的一杯清茶,就直奔主题,说明了来意。

  阿南埋下头,咧着嘴,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双手扭在一起摩挲个不止。

  祁梅挪到柱子跟前,大叔,这不行。

  江杨看看阿南,就这么说定了啊。

  大叔,我不想拖累阿南。祁梅一脸愁容。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他会帮你把两个小家伙拉扯大的。江杨端起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祁梅一副为难的样子,大叔,正因为我有两个孩子……

  江杨打断道,你知道他老早就喜欢上你了。要不是你爸妈把你……再说他人没啥说的呀。

  我……

  你考虑考虑。我还有事先走了啊。江杨喝掉碗里的茶,站起身,拍了拍祁梅的肩。

  江杨一走,阿南把东西撂下,赶忙起身跟了出去。

  祁梅朝他们喊了几声,江杨大叔、江杨大叔……

  迈出这第一步,对于阿南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因此,这天晚上,阿南先是在通常除了他和偶尔出现的耗子、小虫,就没有别的活物的屋子里蹦蹦跳跳地转起圈,呜呜噜噜地哼哼着折腾了老半天。然后,打了一五磅暖瓶浓浓的酥油茶,倒上一碗,喝一口,点点头,打开只有两三个频道的电视,喜滋滋地看了起来。

  几个频道都没有他喜欢的歌舞节目。他非常扫兴地关掉电视,靠在床铺后面的墙上,琢磨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他想着想着,蓦地抱起床头脏兮兮的枕头,学着电影和电视剧里出现的镜头吻了吻,嘻嘻地笑出了声。

  睡不着啊。过于兴奋的阿南很难入睡,他的脑子被祁梅的站姿、步态、笑容以及优雅的言谈举止占据着。

  约莫凌晨五时,他才慢慢走进了别样的梦乡。

  满天的云融融的,多么祥和的天空啊。

  一个女子身穿协玛(上品细氆氇)袍子,里面是一件粉红色绸子衬衫,系着丝线围裙,脚蹬松巴鞋(彩靴),耳戴红宝石耳钉,脖颈上套着由红珊瑚、松耳石和猫睛石串成的项链,手持用各种野花扎成的花环,出现在一个十分宏阔而壮观的广场上,笑盈盈地走到阿南面前,嘴里喷出野玫瑰醉人的香气。

  她眨了眨眼睛,向他投来温情脉脉的光焰,我要上山,你也跟我一同上山吧。

  当阿南正准备跟她上山时,一个男人陌生而温和的脸凑近他说,现在季节不对,老下着连天雨,路太难走,不如等到秋天上山。说完,他就化作了云雾。

  你是谁?阿南竟然会说话了。

  那个女子反问他,你不认识我吗?

  阿南注目着她,不认识。

  我是你的朋友。那女子离开他,翩然而去。

  这时无数双眼睛盯着阿南,露出痴醉的神情。次拉也在人群中注视着阿南和那个女子的一举一动。

  阿南羞赧的表情掩藏着难以言说的喜悦。

  少顷,那个女子牵来一匹雪青马,把缰绳塞到阿南手里,让他赶紧离开人群,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阿南愣怔着,一头雾水。踟蹰间,女子纵身一跃,跨上马背,如一缕轻风奔腾而去,留下一串妞玛花(形似康奶馨)的芬芳气息。

  阿南傻傻地望着她骑马远去的身影,步入遐想的天际,我要是也拥有一匹高大肥壮的骏骑该多好……

  女子回转身来,手轻轻一抬,把阿南拉上马背。阿南跟那个女子穿过鲜花盛开的原野,凌空飞翔,像一只雄鹰飞啊飞,最终来到了一座可以俯瞰全世界每一个地方的山巅。

  阿南不懂这个梦到底蕴含着什么、象征什么。但他想,梦中出现了登上山巅的情景,这无疑是在预示好运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他断定梦中出现的那个女子是祁梅。因为她长得特别像年轻时的祁梅,而且也只有祁梅才有资格走进自己的梦里。

  次拉,你怎么也出现在我的梦中?

  阿南不喜欢次拉是铁的事实。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她。通常,他对次拉反感得要命,一见到她就像见了一条凶悍的看家狗,既厌恶,又害怕。而对祁梅就不一样了,他打小就喜欢她,如同自幼十分自然地接受了牛犊啊羊羔呀鸟儿啦啥的小家伙。

  想起祁梅,念起祁梅,我们的阿南用哑巴特有的声音,又一次呃呃啊啊地喊起来,疯了似的在屋子里打起转。

  

  

  几个月前,我们的阿南把自己的家腾空,把那张酷似祁梅的女演员照片扔进火里,勇敢地搬进了病重的祁梅和两个孩子的家里。

  他的家产够丰厚的。比如牲口、粮食、现金、木料,以及家具等样样都比祁梅和她男人积累的多出好几倍。而最最值钱、最最令人垂涎的是,他父母在破四旧那会儿,巧妙地藏起来的一枚金戒指、一颗瑟瑟(也叫猫眼石、天珠)、一小串绿松石、五颗红珊瑚、一对有点残损的翡翠玉耳坠,而他把这些都亲手交给了祁梅。另外,他在正式作出搬到祁梅家的决定后,把一头奶牛牵到江杨的牛圈里,对多年来江杨一家给予他的悉心呵护和关照表示感谢。他还背着江杨老两口,把一对绿松石给了他们的小女儿。

  那天中午,阿南和平时一样,像抱孩子似的把祁梅抱到阳台上,让她半躺半倚在铺得柔软、舒适的被褥里,自己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生怕她从自己眼前隐遁。他希望祁梅跟自己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可他听到的只是一句干巴巴的话:

  谢谢。我这么坐着很舒服。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阿南显得局促不安。他倒了一杯浓淡适中的酥油茶端给她。她抿嘴微笑着摇摇头。他又给她端来一杯开水,她还是摇头。

  他连手势带呃呃啊啊地跟祁梅打了个招呼,便钻进了客厅兼做厨房的小屋里。

  为使祁梅沉闷的心情稍微弛缓下来,注意力从病痛中转移出去,阿南笑呵呵地从厨房出来,盘腿坐在祁梅身边落满灰尘的破垫子上,像哄小孩似的用他特有的语言和熟练、优美的手势,唧唧呱呱、啊吧啊吧地跟她聊起来。大概是说,一个男孩爬到他家后院果园里偷桃子,他发现后大吼了几声。那小孩吓得急忙从树上跳下来,鼻子撞在地上,流了一摊血,裤子也被树枝挂破了。他就把他带到乡医疗所。那医生喝得酩酊大醉,正在睡觉。他把他摇醒了。医生拿起针,要往他胳膊上扎。他赶紧把那个小孩推到医生面前。医生一下子把小孩揽进怀里,用舌头舔起小孩的鼻血。鼻血是舔干净了,但把小孩吓得尿了一裤子。

  祁梅拿出小孩听大人讲故事的劲头,非常专注地听他讲,不住地点点头,还之以有气无力的微笑。听到后头,看着他讲得很开心的样儿,她的脸上竟然乐出了皱纹。其实,她并没有听出个所以然。

  其间,阿南啊啊喔喔地哼起他心中的小曲,几次出入厨房与阳台。

  一小时后,阿南把一碗香气扑鼻、加有少许糌粑的牦牛肉汤端到祁梅嘴边,用瓢羹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祁梅示意他把碗递给自己慢慢吃。

  阿南不肯,偏要自己亲自喂。

  把碗给我吧。祁梅直了直腰,把干瘦的手伸向阿南。

  祁梅费劲地吃完一碗,阿南赶忙站起来,要到厨房再盛一碗。祁梅不想再吃了,就死死抓住碗不放手。

  阿南用一条干净的毛巾,把祁梅的嘴角和手擦了擦,呵呵笑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抓起她身下的褥垫扯到阳光充足的地方,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两只麻雀啾啾地鸣叫着,从树上飞到房檐上,又从房檐上俯冲下来,落在阳台的矮墙上。它们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尽情嬉戏,变换着不同的姿势,在阿南和祁梅面前飞来飞去,仿佛想要给他们的二人世界增添一些色彩。

  阿南指指那对快活的麻雀,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对在一起,啊吧啊吧地给祁梅说着什么。随后他又抓起祁梅的一只手,把自己的大拇指对到她的大拇指上,呵呵地笑了笑。

  从祁梅的眼角、鼻头和嘴角漾起的笑意不难看出,这回她完全明白了阿南所要传达的意思——那对麻雀是夫妻,我们俩也是一对夫妻。她痴痴地望着阿南,眼里闪着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感恩的泪花。

  阿南取来药,塞到她手里。祁梅看他那一脸着急的样子,微笑着准备坐起来。阿南赶紧把她的上身轻轻地扶了扶,端起缸子让她喝水,把药推下去。毕了,他才高高兴兴地就着头天吃剩的土豆烧牛肉吃起糌粑来。

  由于阿南往土豆里加了很多辣椒面,辣得他额际和后脑勺渗出了晶亮的汗珠。

祁梅把自己的头巾摘下来,硬着头皮伸长一只手,竭力替阿南揩汗。

  阿南拿过头巾胡乱地擦了一下汗,把头巾扔到一边,急忙扶住祁梅,让她靠着靠背坐好。

  祁梅半靠半躺地坐着,用虽已失去了昔日令人迷醉的光泽,却仍留存着温和、柔美的神情的眼睛看着阿南津津有味地吃糌粑,心想,我这身倒霉的病,弄得他和两个孩子老也吃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随之,鼻子一酸,眼里迅疾盈满了泪水。

  阿南看到她难受的样子,以为她的病又发作起来了。他用膝盖拖着身子挪到祁梅跟前,啊啊喔喔地问她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祁梅眨巴眨巴眼,我没事儿。

  阿南放心地露出笑容,继续收拾碗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早已感觉到内急,憋得难受的祁梅,把手伸给阿南,请他把自己扶起来。

  阿南连抱带拉地让她站起来,把她扶到院外的小菜地里,帮她撩起藏袍下摆,解开裤腰带。祁梅不好意思,极力挡开他的手。

  回屋吧。当着阿南的面,祁梅无论如何也解不了手,就把他支开了。

  阿南不敢扔下她回屋,怕她摔着,磕着,背过身子,耐心地等着她解决她的燃眉之急。她憋足了劲,也只挤出了不到半茶杯的尿。

  我现在解手越来越困难。祁梅喃喃地说。

  啊吧啊吧……

  祁梅捂捂小腹,听人讲,撒不出尿,是腹水引起的。

  喔……啊吧啊吧啊吧。阿南意识到病情的严重性,却想不出啥办法。他借助头、眼、嘴、手、腿等的动作,告诉祁梅他去请医生。

  不急。等把手头的药吃完再说。

  阿南呃呃喔喔地说着祁梅恐怕连下辈子都不一定听得懂的话,跑了出去。

  静默使得祁梅感到困倦。瞌睡袭来,她渐渐地合上了双眼。

  没过多久,院子里响起了呜呜噜噜、啊啊吧吧的声音。阿南耷拉着脑袋回到祁梅身边。他没有找到那两位热心却只会开点感冒药、输输液的乡村医生。

  从阿南喉部蹦出的声音,把祁梅从短时间的睡乡里拽了出来。

  我们的阿南蔫蔫地坐在祁梅膝边,握住她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喔喔呃呃的声音,一副焦急的样子。

  我们俩既不是兄妹,你又不欠我,为什么还要这样照顾我和两个孩子?祁梅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那伤心的模样跟阿南失去父母时没有什么两样。

  看到清澈的泪水在她脸上滚动,像夏日的雨点滴落在鲜嫩的花瓣上。阿南翕动着两片薄薄的嘴唇,嗯嗯哼哼地唧哝着,极力表达他要表达却难以表达的思想。

  在高原湛蓝如洗的天空下,静静地欣赏眼泪从这样一张美丽的脸上流淌下来,实在是一种绝妙的艺术享受。阿南知道那张脸很美,一旦没了,就是整个村庄乃至人间的一大损失。

  这时,早已躲在院中那几颗枝繁叶茂的桃树、苹果树和核桃树后面的次拉,叽叽喳喳地来到他们面前,扯过一块小垫子坐了下来。

  阿南给她倒了一杯茶,蹲在祁梅一旁。

  祁梅努力坐直,乐呵呵地招呼次拉坐过来一点,今天你没有下地呀。

  次拉拉起祁梅的手,我刚从拉萨回来。我买了点牛肉,给你补补身子。说完,把手里的三斤新鲜牛肉递给了阿南。

  干嘛这么破费?祁梅轻微喘着气,谢谢你。

  还好,你的气色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多亏了阿南照顾。

  阿南啊吧啊吧地摇起了头。听到祁梅夸自己,心里一热,十分自然地绽开了美滋滋的笑容。

  祁梅,我打心底里羡慕你。走了一个好丈夫,又来了一个。可我……次拉噫嘻着,说不下去了。

  当初你要是听了我们姐妹几个的,现在就不至于受那么多罪。

  啊吧,啊吧,啊吧。阿南摇摇头,挥挥手,示意祁梅不要再说了。

  

  

  半年后的一天上午。阿南脖子上挂着哈达,手里拿着乡政府发给他的荣誉证书,喔喔啊啊地哼着乡间小调跑进门来。祁梅一见他那满心欢喜的样儿,就喜滋滋地问他什么事儿这么高兴。他把哈达从脖子上取下来,像献给自己的长辈似的挂到祁梅的脖子上,把那纸荣誉证书递到她手里。原来阿南把自己父母留下的那套五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和院子低价卖给了乡里的敬老院。

  他挨着祁梅坐了下来,从衣兜内掏出三千元钱,点一点,塞给她。她把钱掂了掂,捏了捏,塞回他手里,说,这是你父母的血汗钱,你收起来。阿南嘟嘟呜呜地学起汽车的叫声,又做起切脉、听诊、打点滴、服药等一连串动作,示意要用这笔钱和以前的积蓄,带她到大医院看病。祁梅看得眼花缭乱,不甚明了。阿南又做了一遍刚才那套手势和动作,努力让她明白他要做什么,着急得眼睛和嘴巴都走了形。祁梅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转而摇摇头,不用了,我这病治不好,别糟蹋钱了。阿南又一次打起各种手势,喔喔啊啊地咕哝着在祁梅跟前走来走去。他好像在说村里的哪个老病号到城里寻医求诊,最终把病医好了,恢复了健康,现在能够下地干活了。你也应该听我的话,到城里治病。把病治好了,可以像我这样走路、吃饭、睡觉。到那个时候两个孩子和我都会很高兴的。祁梅眼里含着感激和激动的泪水,翕动着鼻翼,望着面前这个健壮的汉子,老半天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充溢着清新的太阳味的翌日清晨,我们的阿南把两个孩子连同房门钥匙一起交给江杨,搀扶着祁梅坐上根华西牌中巴车,暂别了维系着他生命的山村,带着莫名的欢喜和治愈祁梅一身疾病的热切期望奔赴拉萨。

  车上同乡同村的男男女女向阿南和祁梅频频递来乡村人特有的憨实的微笑,关切地询问起祁梅的病情。其中,坐在祁梅后面的次拉的话最多。祁梅喘着气,艰难地接受着从车内不同方向灌入她耳中的问候。她每回应一句人们的询问,都如拼命挣脱地狱的煎熬一般,说话没有一点底气,声音小得连离她很近的人也听不分明,语速慢得如同即将进入弥留之际的人。而阿南呜呜哦哦一番后,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的田野,心头惦着祁梅的病。

  七月的田埂上、水渠边缀满五颜六色的鲜花。长个不停的柳树、白杨像守护神一般,围着青稞、小麦、豌豆、油菜等养人的作物在轻轻摇摆。深绿色的庄稼油亮亮的,在高原灼热的阳光下闪闪烁烁,犹似天上的星星落满了大地。微风吹过时,庄稼和鲜花散发出一股股清香,如同醇美的青稞酒浸润着人的心肺。四面的青山衬着沟谷中开阔的、很有层次感的庄稼地。简单点说,美得让人不知道说点啥好。

  而在这美得让人不知道说啥好的夏日时节里,阿南的心被祁梅那一脸奄奄一息的气色悬到了嗓子眼,他没有心思欣赏车窗外的美景。

  这应该是第三次到拉萨就诊了。

  阿南搀扶着祁梅,穿过悠长暗黑的走廊,躲开形色匆匆的人群,朝B超室走去。

  我来。你到外面等着。在阿南替祁梅解开衣袍腰带的当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阿南的耳朵。他定睛一看,是那个阿南最最不想见到,但又像影子一样很难甩掉的次拉。要不是在医院,阿南恨不得把她一脚踢出门外,用谁也听不懂的啊吧啊吧骂她。

  肝硬化晚期。检查结果好比一张判决书,无情地向祁梅宣判了死刑。

  不懂汉语的阿南哪知道这病有多严重。次拉也不懂汉语,不知道 肝硬化晚期会不会要了祁梅的命。阿南希望从医生的表情看出点有关病情的一二三来。可是,经常给病人判死刑的医生只是把B超单子递给阿南,叫他交给门诊医生。

  阿南把祁梅带到门诊医生的办公室门口,让她坐在一张长条木椅上,拿着检查单子跑到医生跟前,次拉也跟了进去。大夫开了几副药,叫他取完药,就把病人带回家,还悄声下了一道医嘱,她想吃什么、喝什么,就给她好了。

  这无疑给了阿南当头一棒。他叽叽咕咕地向大夫求情,恳请医院收治祁梅。次拉也带着哭腔哭调求大夫开恩,让祁梅住院。然而,医生并没有开出阿南所希望的住院证。这让阿南的心一下凉到了冰点。

  阿南寄予医院的最后一线希望终于破灭了。他只好把祁梅带回乡下老家,让她在焦躁不安的气氛中,痛苦地等待阎王爷伸出友好的臂膀。

  阿南不想,也没法把病情如实地告诉祁梅。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次拉也不可能向祁梅透露她的病情,害怕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可祁梅不傻,从阿南和次拉要把她带回家的沉闷气氛中,她清楚地猜到了医生不收自己住院治疗的原因。她粲然一笑,拉起阿南的手,我们回家。

  阿南紧紧抓住祁梅干尸一般的手,嘴巴抽动着,不时回头望一望医院的房屋和穿行其间的人们,眼里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和对生命的企盼,他强迫自己扶着祁梅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次拉看看祁梅,又瞧瞧阿南,满目钦羡、哀怜、忧悒。

  多谢你帮忙。祁梅用舌尖舔舔枯涩的双唇。

  次拉心里一酸,眼睛一湿,想说的话硬是哽在喉头,一个字儿也没挤出来。

  上了车,同车的人关切地问祁梅的检查结果。祁梅说,老样子,医生说不用住院。

  一车人几乎同时说,这太好了。

  阿南紧挨着祁梅坐着。他别过脸,呆呆地望着车窗外忙忙碌碌的人们,心里默念着祁梅被病痛折磨着的身体。

  有人大声地对阿南说,你可得好好照顾祁梅哟。

  哦哦哦……阿南饱含着茫然、失意、痛苦、无奈等复杂心绪的声音压过了汽车的轰鸣声、乘客的说话声和播放器传出的歌声。

  次拉看看阿南,又看看祁梅,假如阿南跟了我,假如我也病成祁梅那样了,他一定会像照顾祁梅那样照顾我。可惜,三宝没有赐给我这种福气……

  

  

 祁梅去了。

祁梅吃力地动了一下身子,头一歪,手一松,就闭上了眼睛。在断气前的四十八个小时里,她忍着剧痛在床上挣扎,一如垂死的牛犊。她那一声声呃呃呃的呻吟和微弱的喘息使宁静的大地愈发显得寂寥。那一刻,阿南的心像被无数只蝎子同时蜇咬,难受得泪水扑扑地淌了下来,嗓子眼直冒烟,险些晕了过去。

  呜呜地哭嚎声一次又一次撕扯起夜的静谧。祁梅临终吐出最后一口气时,疼痛把她的脸撕扯得像寺庙壁画轮回图中在地狱受难的人的面目一般。阿南望着她那张瘦得缩成巴掌大点的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叫个不停。

  房间里的气氛沉闷得一如没有一点生气的地狱。

  在离祁梅的遗体出殡还有三个钟头的时候,阿南把她又小又瘦,如同一只饿死的山羊似的身子仔细擦洗了好几遍。先是用温水从头到脚洗了又洗,然后又用一大桶牛奶洗了两遍,再用新买的毛巾把尸体揩得干干净净,和前来帮忙的人一起用崭新的白布把祁梅的遗体裹实,横放在地上,旁边摆一块土坯,把死者的茶杯和一盏点燃的神灯搁在上面。在场的很多人多多少少见过处理遗体的场面,唯独没有见过谁擦洗遗体。江杨等年纪大的人后悔没能提前跟他打招呼,提醒他擦洗遗体不好。可怎么也不好阻止。一来他有时做事有些迂执,谁说了都没用,何况处理的是祁梅的遗体。二来他以他的方式寄托对自己妻子的哀思,这本身无可厚非,大家也就只好给予理解。第三,发现阿南擦洗死者遗体时,他已经洗得差不多了,说什么也白搭。

  可怜的阿南不懂我们的习俗,遗体是不能洗的。

  是呀。死者又不是高僧大德。

  更重要的是会洗掉死者的福运,来世她会受苦受难的。

  天葬师把祁梅喂给秃鹫五十多天后的那个没有月光的晚上,阿南在自己屋后的小树林里蹦跶着,呜呜呃呃地抱头哭嚎。他像误食了毒草的绵羊,将身子扭作一团,痛苦地向林间的树木传达着还没有被人知晓的信息,我很痛苦。但却没有能力向自己以外的人诉说。

 他想着祁梅去世前的情景,一脸怊怅、痛楚、落寞、无奈的神情。

  祁梅像行将熄灭的蜡炬,强忍着疼痛,极力释放着生命的最后一丁点能量。她在反复昏迷后,艰难地动了动被汗水浸湿的头部、干瘦的手和大腿,极欲翻转身子,改变一下睡姿。

  突然,一阵剧痛,迫使她双唇紧闭,脸上的肌肉扭向一边,触电般抽搐着,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在床上略微弹了弹。

  乡村医生手上的针颤颤悠悠地戳进了她瘦得只剩一层皮的屁股。让她一时镇静了下来。

  阿南屏声静气,凝眸注视祁梅那张犹似烤熟的土豆般的脸,进入了一个虚妄的世界。一阵悲哀涌上他的心头,血液拥堵于胸口,快速凝结成坚硬的固体,堵得他前后背阵阵疼痛,呼吸急促,几近窒息。

  阿南搬到他暗恋了近二十年的寡妇祁梅家时,她已是病入膏肓的人了。他尽一切所能医治、照料她,希望她能够完全康复,与他共度后半生。可她却带着微笑,在阿南的怀里断了气。

  谁都可以想象,阿南其实根本就没能享受祁梅的身子,顶多在吹灯拔蜡后吻过她那两片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不管咋样,他毕竟实现了拥有她的梦想。

  祁梅撒手西天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阿南撂开手头所有的活儿,整日整日地躲在家里,托着下巴颏儿冥思,或是看着花花绿绿的墙壁暗自欷。待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他就给两个年幼的孩子做些好吃的,哄他们在院子里玩耍。等到他们吃饱、玩累、睡着后,他便看着祁梅生前用过的东西叹气、流泪。要不就独自一人爬到房顶,望着山头天葬台上空的云朵,叽叽咕咕地念诵起只有上天才听得懂的祈祷经,还不时地向天空挥挥手。

  

  

  望果节的第二天。

  城里的一家囊玛歌舞厅的老板带着二十来号男女青年到乡里慰问演出。两个孩子嚷嚷着要去看。阿南嘟嘟嘚嘚地说着什么,硬是不肯带他们去。他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做出瘫倒、闭目、断气等各种动作,还调动脸上的肌肉做出特别伤心、痛苦的表情,劝阻两个孩子不可在自己的妈妈去世不久,就和别的有妈妈的小孩一样去观看演出。闹过一阵子后,大儿子似乎明白了,劝弟弟说,别人家的孩子有爸爸妈妈,我们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不在身边的时候,应该听阿南叔叔的话,好好待在家里。不然一出去,就会被魔鬼带走,永远回不了家了。

  小儿子一听到妈妈两个字,就抱住阿南大声地哭了起来。随后,大儿子也抱住阿南和弟弟恸哭不止。阿南左一个孩子、右一个孩子的,把两个孩子抱得紧紧地,眼里蓄满泪水,嘴张得像洞穴似的,一副永远爱不尽的样子。多么可怜的孩子啊,过早地失去了父母,多像两只得不到庇护的小鸟。我要让他们和其他所有父母健在的孩子一样快快乐乐地成长。祁梅,你放心,我会像对待自己的亲骨肉一般对待你的两个孩子。这样,等到来世,我可以毫无愧疚地出现在你面前……

  阿南,哦,两个孩子也都在家啊。江杨像一只随意飞进农家屋子里的麻雀,乍然出现在阿南和两个孤儿面前。

  两个孩子看见站在他们面前的江杨,哇地大声哭了起来。其情其状跟祁梅刚刚闭目时没有什么两样。

  江杨把一口装着食品的布兜搁在藏式柜子的一角,拍了拍阿南的肩,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说着一些无关紧要却能哄小孩的话,揩拭干孩子眼角的泪水。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倚着阿南坐着,把头埋入他的臂弯里,将各自的一只手塞进江杨瘦削而温暖的手中。

  阿南把两个孩子推给江杨,抽身站起来,抹抹眼睛,给江杨倒了一杯茶。

  江杨示意阿南把放在柜角的布兜拿给他。他接过布兜,从里面取出一瓶乡下孩子最爱喝的百事可乐,开启瓶盖,递到阿南手上说,你怎么不让这两个孩子去看演出,偏偏窝在家里跟孩子抱头痛哭呢?

  爷爷,我们不能跟别的小孩一样去看演出。大儿子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说,一副懂事的乖模样。

  江杨不禁动了动鼻翼,嘘出一口气,迟缓地站了起来,带着这两个孩子跨出了房门。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进家门,眼里布满了沮丧的神情。

  正在忙着做饭的阿南啊吧啊吧地问他们玩得开心吗?节目好看不?

  孩子点过头,就哇地哭了起来。

  啊吧,啊吧,啊吧啊吧。阿南一急,赶忙把手里的炒菜铲子一扔,一步跳到孩子们跟前,蹲下身子,拉起孩子们的手。那把铲子不偏不倚地掉进灶台旁的水缸里,像一条活泼、好动的鱼打着旋沉入缸底,一层细密的油星泛了上来。

  阿南看了一眼炉灶,炉膛里的柴火快要燃尽了,只剩一点余火。心想,这点火很快就会熄了。锅里的菜反正烧成那样了,没法吃,也就不管它了。他揩拭着孩子们脸上滚动的泪水,问他们出了啥事儿。

  我们从江杨爷爷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好多小孩。大儿子说。

  他们欺负我们,说我们是没有爹妈的野孩子。小儿子补充。

  他们还呸呸地啐我们。大儿子加了一句。

  还有几个小孩拧我和哥哥的耳朵。小儿子摸摸自己的耳朵。

  还有……大儿子欲言又止。

  阿南得知两个孤儿和自己小时候一样无缘无故地受别的孩子的欺负时,气得脑袋嗡嗡作响,眼睛都翻到眉毛上了。他没法像往常那样控制住自己火一样燃烧的情绪。天高地厚,为什么就容不下孤儿?难道孤儿是害人的瘟神、野兽、老鼠、虫蝎?出于对自己童年时代记忆的无法忘记、对跟自己的命运相同的两个孩子的怜悯、对青梅竹马而又阴差阳错地嫁给了别人,以至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但一直牵动着自己情丝的祁梅的无限怀念,他像一只被激怒的豹子,用宽大而粗糙的手,拉起两个孩子的手,气冲冲地蹿了出去。

  他和两个孩子一出现在村中孩子们爱待的地方,那些孩子就像洒落一地的豆子,四处溃散,不见了踪影。

  聪明的阿南料定,一见他就跑的准是欺负他两个孩子的小孩。于是,他让两个孩子领着自己挨家挨户地去找欺负他们的小孩。

  臭小子,怎么欺负没爹没妈的孩子呢?

  我不是经常叫你别欺负其他小孩吗?你怎么不长记性呢?

  记住了,以后你再学那些坏孩子,我就打断你的腿。

  ……

  多数父母会当场教训自己的孩子,不是狠揍一顿,就是大骂一通,给阿南让座倒茶,拿出大把大把的糖果啥的装到两个孩子的兜里,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抱歉地向他们赔不是。但也有个别家长对阿南吹胡子瞪眼的,没有好脸色。

  那个外号叫植姑秀的男人,见阿南带着两个孩子找上门来,就虎着脸,双手抱胸,啊哈,大石匠来了,稀客呀。

  阿南听不得人家怪声怪气地跟自己说话,他没有那个耐心。他把啊吧啊吧稳稳地压在喉咙里,也不呃呃喔喔,只一把抓住对方的前襟,轻轻一提,从门口拽到院子里,一个拳头把人家撂倒,狠狠踹上几脚,像骑一头毛驴似的骑在他身上,用左手扼住他的脖子,右手敲起他的鼻子,堵住他惯于嘚吧嘚吧的嘴巴。

  这时,植姑秀的妻子在一旁苦苦地向阿南求情。她不敢靠近阿南,生怕自己也被他一块儿收拾了。而他们那个儿子瑟缩在门后,惊恐地看着父亲挨揍。

  阿南拿出做石匠活的认真劲儿,继续用拳头认真地修理植姑秀,一直折腾到他求饶、他妻子哭鼻子。

  阿南从植姑秀身上爬起来,朝他的肋骨补上一脚,拍拍裤腿上的灰尘,这才把压在喉咙里的啊吧啊吧请了出来,脸色铁青地嘟哝着,指着人家的鼻子,警告他管住自己的儿子。

  回到家里,院门和房门都跟出去之前一样敞着。一股烧焦味儿透过厨房的门窗扑入阿南和两个孩子的鼻子里。一锅没有来得及起锅的青椒肉丝,牢牢地贴在锅里,正冒着辣味儿十足的黑烟。

  阿南呋呋地吹起气来,怅然地望着两个孩子。

  余怒未消的他,陡然记起了小时候植姑秀留在他头上的一块伤疤。他想,这种没有来由的伤疤,也只有孤儿才会默默接受。他越想越气,便像是解气似的攥紧拳头,砸起自己的大腿。植姑秀,我还没有把你剁成肉酱。如果你再不好好管住你和你那个浑蛋小子,我就新仇旧恨一起跟你报。

  阿南本以为接下来的几天里村干部准会来找他的麻烦,处理他打人的事情,少说也会罚他个四五百元。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包括被他教训过的植姑秀在内的很多家长都提着茶,带着吃的登门造访,向他们一家三口表示歉意。

  过了好多天,江杨当着别人的面,装模作样地说了阿南几句。阿南打人的行为置江杨于尴尬的境地,不说他几句吧,怕他为了保护两个孩子闯出大祸来,也怕别人在背后说他这个老村长不讲原则,总护着阿南。说了吧,又怕刺痛阿南的心。而年轻的村干部们像是村里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也没有发生过,和往常一样,亲亲热热地跟阿南打招呼、逗趣,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找茬的迹象。

  阿南的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两个孩子也得以在没有人歧视、没有人欺辱的环境里一天天地成长,一如山里的花草树木无忧无虑。

  

十一

  

  学校放假了。

  阿南开着一辆载人三轮摩托车,把祁梅留给他的两个孩子从县中学接回家,顺便把次拉和其他一些家长的孩子也带了回来。看着已然是大小伙子的两个孩子,他心里涌动起对岁月悄然更替的一番感慨。时间跑得真快,跟夏日里的拉萨河没啥不同。他掐指算了算,祁梅带着一身的病痛和满意的笑脸,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已好些个年头了啊。他在心里暗自说,祁梅,两个孩子都已经是初中生了,大的上初二,小的上初一了。哦,他们的学习成绩也跟他们的个头一样天天在长进。你该放心了吧?!

  阿南一手握着车把,一手在空中挥舞着,啊啊啦啦、呜呜噜噜地唱了起来。孩子们一高兴,也跟着唱起他们熟悉而喜欢的少儿歌曲。

  拐过一个山嘴,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爷三人的眼前。阿南的三轮摩托车扬起灰白的尘埃,射向了山谷深处的家。

  孩子们回来了啊。日渐老迈的江杨一进阿南家的院门就喊了起来。

  爷爷请坐。

  爷爷喝茶。

  两个孩子热情地招呼着江杨。

  阿南正哼哼着往墙壁上显眼的地方挂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新近照的全家福,两个孩子分别坐在阿南的左右两边,脸上乐开了花。看上去,照片里的一家老小个个都很精神。只可惜三缺一,少了祁梅的身影。

  呵,你在挂照片哪?江杨跟阿南打过招呼后,便随意地跟两个孩子聊了起来。阿南把还没有挂好的相框拿给江杨瞧,呜呜噜噜地讲起拍照时的情景。谈吐间,笑声宛如山里的轻风,不断从屋里飞出,飘向田野,飘向山头,飘向天空。

  看过照片,江杨听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句地给他讲学校里的事儿。听到好笑处,江杨呵呵地笑起来,从干瘪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淌过皱纹纵横的脸颊,与从空洞如穴的嘴里流出的口水汇聚在一起,濡湿了花白的胡须。他擦擦嘴,跟孩子们讲起阿南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阿南看着挂好的相框,摇摇头,把相框从墙壁上取下来,拆开,背着两个孩子和江杨,把他在祁梅去世后偷偷藏起来的一张祁梅的半身相片塞到相框里,摆在一个孩子的边上,把相框合上,钉紧,又重新挂了上去。他无限迷醉地看了一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全家福。他歪着脑袋仔细瞧了一会儿,又一次摇起头,表示很不满意。心忖,两张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尽相同的照片挤在一个相框里不好看,我得想想法子。他又一次摇起头,自嘲似的笑了笑。但他就是不愿意把祁梅那张已经有点发黄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

  阿南给江杨端茶,等江杨喝完后又马上为他续上。

  江杨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走,到爷爷家去。转身对阿南说,走吧。

  阿南忙从一个提包里拿出一件羽绒背心,双手递给江杨。

  好。这衣服好哇,又轻又暖和,哈哈哈。江杨把背心夹到腋下,挪起鸭步,一跩一跩地往门口走去。

  江杨一家人用浓酽的酥油茶、滴出汤汁的牛肉包子和新鲜的骨头汤招待阿南一家人,轮番把装有牛肉包子的盘子推到他们面前,叫他们三个一定要好好吃。

  打小就把江杨家当作自己的半个家,惯于长驱直入的阿南,俨然江杨家的成员,把一个又一个鼓鼓的包子塞到两个孩子手里,哇哇哇地叫他们敞开肚皮吃。

 江杨把被皱纹包围严实的眼睛缩成一条线,舒展开种满灰白胡子的下巴,端详起阿南和两个孩子,从只剩两颗摇摇欲坠的门牙的嘴里连连弹出枯燥而有力的字,心想,要是祁梅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黄昏的斜阳和往常一样,深情地向大地挥别。阿南把根敦叫到家里,从挂在墙壁上的相框里取出他和两个孩子的照片,从祁梅生前留下的几张照片里选出一张,又从兜里拿出一百元钱,连照片带钱一块儿交给根敦,要根敦想法子,把祁梅的照片拼到他们三个人的照片上,一定要做得逼真,不留粘贴的痕迹,这样才叫真正的全家福。

  报酬不高,一箱瓶装拉萨啤酒。

  根敦说着客套话,把十二瓶啤酒喝了个一滴不剩。

  阿南和两个孩子听根敦唱着歌,哼哼着,笑了起来,仿佛喝醉的不是根敦,而是他们爷三个。

(《芳草》)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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