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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的继承与超越

发布时间:2017-05-21 信息来源:西藏当代文学研究中心 浏览次数:673
史诗的继承与超越
——对阿来长篇小说《格萨尔王》的解读
栗军
 
史诗《格萨尔王传》是藏族文学中的英雄史诗,是公认的世界上最长的一部史诗,被称为“一部活形态的英雄史诗”,[1]在藏民族中广泛流传,其中很多章节被译为英、法、德等多国文字,已引起国内外的普遍关注,其影响已遍及全世界。阿来所写的长篇小说《格萨尔王》是2009年完成出版的,目前在一定范围内也颇受关注。本着原史诗巨大的影响力,一位作家去改写一部史诗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原史诗自有一个体系,作者无法超越。如果没有创造,可能就有人认为是一篇长篇故事概括;改动太大,又不能得到读者,尤其是藏族读者的认可。小说发表之后,总的来说未能达到阿来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所产生的影响和效果,这也是本部小说值得探讨的地方。
《格萨尔王传》是藏族人民集体创作的一部英雄史诗。它原是西藏民间流传千余年的口头文学,现如今整理出来,有100多万诗行,2000多万字,是世界上最长的一部史诗,国际上有人称其为“东方的荷马史诗”。它诞生的时间大约是在公元3到6世纪之间[2],因此,在漫长而曲折的藏族历史中,它不断完善、扩充、成型,成为今天所看到有完整情节的一部史诗。
英雄的时代,英雄的传奇在本时期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理想。阿来重新改写这样一部史诗,已无法引起人们对英雄崇拜的共鸣,也没有借助史诗故事表达人们对富足生活的渴望。它所呈现的只是藏族的一部英雄神话,在这部小说中神话史诗本身的魅力还是大于阿来的创作,小说中有一段诗行是说唱艺人刚开始说唱的引子:“雪山之上的雄狮王,∕绿鬃盛时要显示!∕森林中的出山虎,∕漂亮的斑纹要显示!∕大海深处的金眼鱼,∕六鳍丰满要显示!∕潜于人间的神降子,∕机缘已到要显示!”[3]一段英雄神话,如果埋藏起来不被人知,或者仅仅知道其名而不知内容,对一个民族的文化来说是痛心疾首的事情,作为藏族人民的代言,阿来不得不完成他的创作,阿来自己也曾说:“要让人读懂西藏人的眼神”[4]因为《格萨尔王传》这部史诗需要通过小说传播出去!而他在小说中,从第一部神子降生到第二部赛马称王,包括各处征战到第三部雄狮归天把原史诗的结构完整地呈现出来。
《格萨尔王》这套书中是重庆出版社的“重述神话”系列图书之一,其中还有苏童的《碧奴》、叶兆言的《后羿》、李锐的《人间》,分别讲的是孟姜女、后羿与嫦娥、白蛇传的故事,这些故事文本空间上有很大的伸缩性,容许作家的创造和发挥,但《格萨尔王》就不同,史诗本身丰厚内容让作家没有更大的空间创造,但阿来还是尽力在尝试、探索。不但把“仲肯”①这类神授艺人作为其中一条线索穿插其中,同时试图打破原来的神话英雄,企图用现代人的意识去消解神话史诗的庄严意味,也有人称之为“去英雄化”[5]。小说开篇就引人哲思,说到了久远的年代曾是人与魔共存的时代,而当这个世界没有魔的时候,在人们心中还存在心魔。小说的人物无论是神、佛、神授艺人都不是全知全能,都会有失落,会莫名“焦躁”,会打破计划行事。如天上的大神在与菩萨面谈时,曾深感遗憾菩萨修行到如此地步,也能说出一些糊涂的话,而菩萨则希望大神能“放手去做同样的社会实验”。[3] 当格萨尔作为神子崔巴噶瓦要被派到人间降妖伏魔时,在接受众神的加持,格萨尔居然觉得好玩,而让众神觉得自己太正经。格萨尔在没有赛马称王前,乳名觉如的格萨尔经常把自己幻化成极为丑陋的模样,身下好似哈利·波特骑扫帚一样骑着一根手杖②。在格萨尔马上就在赛马称王时,即将登上宝座,他有着深邃的哲思,“为什么坐上这个宝座,才有权力,财富和美女,惹得人人眼馋,但这金座仅仅就意味着这些东西吗?”[3]当格萨尔在平定一个国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事可干,格萨尔会感到无聊、心痛和迷失,当臣子和妃子们提出一些建议后,也不能平复格萨尔的心。小说中时不时穿插一些反讽效果,映射当下社会现实。大神可以把人间当成他的社会实验,而且格萨尔降临人间后的社会,也如当代现实社会,晁通因为得罪过格萨尔,当得之格萨尔要返回天国后,给格萨尔送了重礼,格萨尔居然收了,妃子梅萨曾就此事问格萨尔收了这么重的礼是否真的要给晁通官做,而且她觉得国王不该如此行事,言下之意,收了别人的礼,就要帮别人做事,而格萨尔却没有要给晁通官做的想法。降服了姜国之后,岭国出现了“繁荣”“稳定”[3]而格萨尔却心生孤独,所以总想着回到天上的时间到了,但大神们却让他“再锻炼锻炼”[3]。山神在无法答应格萨尔的提出要让太阳照到山谷,把有毒的大雾驱散时,山神居然学着外国人的样子摊摊手,耸耸肩。而格萨尔让门域不得超生的灵魂超生时,也居然出现了灵魂拥堵的现象。众多的小说情节和内容,在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冲击下,神话故事本身面临着被解构和颠覆的处境,颇有现代意味。解构主义的反权威、反传统、反理性[6]在阿来的小说中得到了有力的表现。
在小说的整体构架上,阿来采用双线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一条线索就是格萨尔的线索,从神子降生、到赛马称王直到雄狮归天;另一条线索则为一个格萨尔史诗的说唱艺人的线索
在整个的故事讲述中,作者一方面把格萨尔的故事原原本本地交代给读者——在很久远的时代,天灾人祸遍及藏区,妖魔鬼怪横行,黎民百姓遭殃。大慈大悲菩萨们为了普渡众生,救民于水火,请求天神之子下凡降魔。神子降临到岭部,来到人间取名觉如,但在凡间多次遭到陷害,虽然时常为民除害,但老百姓都不理解,5岁时被迫和母亲一起移居黄河之畔,8岁时,由于岭部落缺衣少食,岭地的人民也随之迁居到此。12岁时,觉如在整个部落的赛马大会上取得了胜利,并获得王位,拥有了格萨尔的大名,同时娶了最漂亮的姑娘森姜珠牡为妃。从此,格萨尔开始施展天威,东征西伐,降服了入侵岭国的北方妖魔,战胜了霍尔国的白帐王、姜国的萨丹王,门域的辛赤王、大食的诺尔王等。在降伏了人间妖魔之后,格萨尔功德圆满,与母亲郭姆,王妃森姜珠牡等一同返回天界。另一方面,作者又穿插了一位仲肯艺人的故事,他叫晋美,原先他是一位牧羊人,突然一天,当他梦到了格萨尔的故事,他原先安定的生活被完全打乱,安逸的心理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终于在人们的猜忌和怀疑中,他能够演唱格萨尔史诗了,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仲肯——格萨尔说唱艺人,但演唱的同时,他又常受到当代现实社会的搅扰,有人把他当作“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棋子,让他随意演唱一段,有人把他当作即将消失的文化遗产,请他到他觉得别扭的广播电台演唱录音,当他挣脱这些束缚,为了寻找自己的梦而演唱时,时常又唱到梦的前边去了。而他的梦中也时常有两个格萨尔形象,一个是他自己演唱的英雄故事的主人公,另一个是那个常常和晋美一起谈话的梦中的格萨尔。终于当晋美讲完这个故事,这位仲肯的脑子就空空如也了,经常守着陈列着岭国君臣塑像的大殿凝望。
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是一种圆形叙事结构,[7]格萨尔来自天界,投胎诞生于人间,在人间成长,经过了建功立业,身经百战,金戈戎马的一生,最后返回天界。整个史诗就有天界人界地下界三部分。阿来小说的双线结构形式完全超越了格萨尔史诗本身故事内容所表现的,在表现格萨尔的同时,它还传达了藏区流传格萨尔时的神奇现象,即神授艺人不论神授艺人的故事是否真实,这充实了小说的内容。同时,神子格萨尔和凡间艺人晋美之间也梦中相会,便沟通了二者的联系,让两部线索在交中发展,展示史诗在现代生活中的位置。一方面,晋美把人们从远古拉到了现代,在进行现代与古代之间穿越,从而完成新颖的双线结构。
史诗《格萨尔王传》中人物众多,由于附着了很多神性和宗教色彩,加之史诗本身作为韵文,尽华美的夸饰之词的特点,除了格萨尔的叔父晁通外,大多数人物在性格上都相对平面化。在阿来的这部长篇小说中,人物众多,相比较而言人物性格突出,人物心理颇为复杂。在某些人物塑造上打破传统史诗对人物的刻画。
小说中的格萨尔已不单是一位神子、英雄,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七情六欲,有血有肉的人,也在任人评说功过时尽情显现自己的喜怒哀乐。格萨尔虽是上天派到岭地做王的神,但他会时常有矛盾心理。格萨尔看到人间的悲苦,甘愿下界来到人间,拯救受苦受难的人民,但当被流放,他也感到孤单在黄河源为各部分地盘时,他又被人们无休止的争吵搞的厌倦,无声地离开,躺在帐篷里黯然伤神。当格萨尔终于摆脱了魔国的妃子的沉迷,回来报仇平定天下时,格萨尔又有烦心,小说中写道:“未从天界下来时,那天神之子对人间之事想得过于简单:那就是扫妖除魔,拓土开疆。想不到做了国王,面临的事情却是如此烦琐,先是妃子争宠让他进退失据,而现在,又因为血缘的亲疏以致赏罚不能分明。”[3]。小说中格萨尔矛盾心理在处理晁通的事情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诗史中晁通一直是故事中的反面人物,格萨尔在岭地称王后,对于晁通是利用有打击,晁通完全掌控在英雄格萨尔的手中。小说中的格萨尔面对这个人却是有矛盾心理的,晁通因为夸下海口说能取到降妖的法器,但最终又不敢去,只好装死,格萨尔就把其肉身烧了,让其灵魂飞向西方净土,但事后,格萨尔却责备自己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叔叔,尤其在说唱艺人晋美的梦中,格萨尔和晋美的对话,为自己亲手杀掉晁通而难过。这是格萨尔的矛盾心理,表明他实际上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神,是拥有鲜活人性的人。
虽然格萨尔是神子,他的命运都是上天安排好的,但阿来小说中的格萨尔却时常像凡人一样会有一些畏难心理,当格萨尔和母亲郭姆被岭地的人冤枉,被大家放逐时,好长的行程,都没有人烟,这时觉如才真正地倍感孤单。他不知道有天神和山神都在暗中保护他,这种孤单也正是人的畏惧。[3]觉如刚刚在黄河源立脚跟,还未赛马称王之时,一天,他天上的母亲来看他,告知他自己是他天上的母亲朗曼达姆,因为觉如早已忘掉了天上的一切,他不禁心生幽怨,问母亲怎么忍心儿子遭此磨难?还问何时能够返回天界?[3]其实,觉如在人间也是一个畏惧困难的人。
格萨尔也有嫉妒心理。不知是为了作弄珠牡,还是为了考验珠牡和他的爱情,觉如在珠牡去寻找自己去参加赛马大会上的路上幻化为帅气漂亮的印度王子,吸引了珠牡,事后却充满了嫉妒之心。想起珠牡对印度王子的一番柔情蜜意,不觉心中酸楚。而且当珠牡被白帐王抢去而且还生了孩子之后,格萨尔救回珠牡,也毫不痛心地杀了珠牡与白帐王的孩子。格萨尔的妃子梅萨和珠牡去木雅偷取法物,不幸被俘,梅萨为了格萨尔得到法物,甘愿做了玉昂敦巴的妻子,但格萨尔来后,不容梅萨解释,心中还是有些不快,坚决送梅萨回到岭国。
史诗和小说中塑造最为丰富,刻画的也最为生动的一个人物形象是格萨尔的叔父——晁通。晁通虽是个反面人物形象,经常自吹自擂,对敌屈膝投降,看重权势,看重美色。但是这个人物无论史诗和小说,都刻非常生动。因为其包含了一个普通人的各种特性,他一生都想拥有岭地做王的权力,作为一个老头,几个孩子的父亲,他还好色不减,想娶美女为妻。晁通在赛马大会上,本来拥有一匹宝马玉佳马,但无奈也比不过格萨尔的江噶佩布,当败局已定时,他只有对觉如口是心非地说:“让我坐上王座替众人受苦,你还是过你那种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日子吧!”[3]当晁通自己吹嘘自己能够取得降妖法物,而最终无法完成任务时,则装病在家,甚至装死,以致格萨尔把他的肉身烧死。
小说中的其他一些人物刻画很生动丰满,如格萨尔的妃子珠牡、梅萨、阿达纳姆等。如珠牡作为格萨尔的第一个妃子,虽然不愿格萨尔有三宫六院,但作为一个王妃,她也只能无奈接受,虽然暗自垂泪,但公开场合,还是与姐妹们亲密相处。她作为一个正常女性的嫉妒心理还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当天母告诉格萨尔要格萨尔带上梅萨去山中闭关修行时,珠牡便自作主张,自己跟格萨尔去了,让梅萨留下来照看梅朵娜泽妈妈,而梅萨因为留在家被北方魔王鲁赞掠走了。女性的嫉妒心理,在梅萨和阿达纳姆身上也体现出来,格萨尔平定的鲁赞,鲁赞的妹妹阿达纳姆也嫁给格萨尔,而她和梅萨一起,总让格萨尔喝了忘泉之水,在魔国一呆就超过三年,而导致珠牡又被白帐王抢去,甚至格萨尔的哥哥嘉察协噶也英勇牺牲。小说中的珠牡除了其嫉妒之心外,在很多方面她也表现出一个生动活泼的女性形象,珠牡去通知格萨尔参加赛马大会的路上,碰到了格萨尔幻化成的黑面人和印度王子,珠牡摆脱了黑面人的纠缠,但对印度王子却无法抗拒,以致后来见到格萨尔时,也因印度王子之事心生愧疚。而珠牡作为赛马的彩,见到夺冠声望很高的觉如形象猥琐地出现时,明知觉如会幻化万端,仍像一个普通少女一样,觉得觉如的丑陋令她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小说的说唱艺人晋美是阿来新塑造的一个人物形象。晋美是个牧羊人,他不认,却因为梦而成为格萨尔的说唱艺人。与其他说唱艺人不同的是,他不愿接受政府给他安排的舒适的生活条件,不习惯在广播电台演唱,也不愿意成为文化经济盛会的一枚棋子,他不喜欢现代的东西。他爱思考,爱追问,因此,他到处流浪,总想寻找岭国时代存在的地方现在究竟在哪里,在梦中与格萨尔相见时,他也会问格萨尔很多问题,让格萨尔生气失落,问完又觉得自己有大不敬害怕神灵收回他会讲格萨尔能力而不断祷告忏悔。
由于史诗本身的庞杂,又经历了上千年的传承历史,有各种口传本、成文本、藏文、蒙文本甚至绘画本,[8]史诗在细节上具体内容也不尽相同,不仅受宗教影响,而且更受民间文化习俗的影响。因此,阿来在小说的一些细节上,也同样吸取了一些藏族优秀民间因素,这使小说《格萨尔王》显得更为丰富生动,富有艺术魅力。阿来自己也曾说:“我觉得重述神话,大家都在做同一个项目,应该不要互相影响,彼此也应该有不同的重述方式,颠覆性的改变是一种重述方式,但不是唯一的重述方式。”[9]因而在小说中,阿来也通常采用了一些史诗中固有的形式,让小说更具民族特色。
藏民族是一个特别喜爱谚语的民族,在藏族生活中,一个人掌握谚语的多少和能否准确地运用,往往是人们衡量他的口才、智慧和学识的标准。[10],小说中的谚语随处可见,有为小说叙述需要的,也有借人物之口说出来的。小说一开篇为了迅速进入故事,就用了“俗谚说,牲口跑得太远,就会失去天赐给自己的牧场;话头不能扯得太远,否则就回不到故事出发的地方。”[3]当岭地的人们遇到千年不遇的雪灾,老总管要大家前往觉如开辟的黄河源时,他们怀疑神子是否真的能让他们摆脱灾难,带给人们幸福,小说中写道:“俗谚说:‘好人相信人心里善的种子,坏人看见人心里坏的胚芽。’盲从的人群啊,一会儿是羊,一会儿是狼。”[3]在赛马称王中,觉如在与卦师对话中也随口说出谚语:“马快者为王,马慢着为臣。”[3]在准备攻打门域时,晁通提到门域的公主很漂亮,对这位女子口涎欲滴,被大家嘲笑,自己六十二,而人家公主才二十五。晁通不服,用了一大串谚语:“口中没牙不要紧,会像羊羔吃奶一样接吻就成;脸上皱纹密布不要紧,姑娘的手臂树枝一样缠着脖子就成。”[3]
在阿来的小说中,还穿插了很多民间故事。小说的《故事:缘起之一》一开始就提到“家马野马刚刚分开的时期,虽然没有讲家马和野马的究竟是怎样分开的,但暗指藏族民间故事中这样一个传说人类帮助家马向野牛报仇,于是家马就臣服于人类为人类服务了。小说中还穿插了藏族著名的智慧人物阿古顿巴的故事,专门有一节题目就为“阿古顿巴”,格萨尔与阿古顿巴联系起来,完全是因为在打败了门域之后,一片歌舞升平,臣子们向格萨尔报告了民间有很多会讲故事的人,将格萨尔的故事在民间流传,格萨尔大王很感兴趣,同时也说到这个聪明人——阿古顿巴。在国王的一次巡游中也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阿古顿巴,国王本来认为阿古顿巴是一个轻松幽默的人,却一眼看穿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家伙。而在后来说唱艺人晋美的梦里说晋美也像阿古顿巴。这里的阿古顿巴已经完全没有民间故事中影子,只是借阿古顿巴推动情节,消解神圣庄严的主题。此外,还有一个虚拟人物汤东杰布,汤东杰布在民间故事中是戏剧创始人,这里阿来把他塑造为一位上师,为岭地的人们传达了神子要降临的消息。
小说中还穿插了很多藏族民间风俗内容。在说唱艺人晋美寻找格萨尔时代的盐海,把藏族用羊来驮盐的风俗展示了出来,同时写到现代社会中驮盐风俗也渐渐消失。关于茶如何传到藏地,阿来把它写成能治汉妃思乡病,因而觉如唤来了一只飞着的隼让商队找来茶叶,此后岭地的人们因饮茶而去病健体,满口余香。[3]小说也借晋美说唱的情节介绍了藏地伏藏、掘藏。“关于格萨尔的英雄故事,上天已经将其埋藏于人间,让后世的人们总有不断的发现,称之为伏藏。一些伏藏写在纸上,埋于地下,让有缘人开掘,更有一种伏藏,直接就埋藏于某个人的心中,叫做心藏或识藏。”[3]也借晋美流浪的足迹在寻找盐海时介绍当地共妻制的风俗。[3]在藏区有很多地方,人们都相信是格萨尔时代的遗迹,阿来的小说也讲到了这些地方。如格萨尔的哥哥嘉察协噶曾经守卫过的的城堡格萨尔再次出征,有不喝酒摔碗习俗,有老者就给晋美指出那路边岩壁上的一个坑,就是格萨尔当年摔掉酒碗时留下的。这类民间文化风俗的细节,在小说中比比皆是,不胜枚举。这也是阿来着意要展示的。
 
格萨尔原来是一部史诗,他的魅力在于说唱,表达了一种对本民族英雄崇拜,对富足和平生活的一种渴望,而一旦述诸文字,这种魅力就失去了。尽管作家也尽最大努力,还是不能取得如《尘埃落定》的轰动效果,评论界也是褒贬不一。小说在叙述结构、人物表现、体现藏族民间文化风俗等细节上的确有令人称道之处,但在文化思想上的无所适从,让读者从阿来笔下的格萨尔王身上,感受一种对生存莫名的厌倦感和无聊感。英雄时代的格萨尔在现代社会是没法生存的,也没法引起太多的共鸣。阿来在展示格萨尔作为藏民族乱世英雄、拯救苍生的巨大魅力同时,用小说为自己的文化焦虑找到了一种释放的方式,但这种焦虑又常常被原诗史巨大的英雄主义拽了回去,有时在情节没法进行下去的时候,格萨尔的神性就显现出来,而缺少一种连贯性和自足性。如觉如让领地的人们迁徙到黄河源稳定之后,觉如赛马称王之后,格萨尔在征服了一个个国家之后等等,神子常常会无聊、会无事可做。这也是小说略显不足的地方。
作为一部重述神话,阿来小说在读者中的影响力相对来说还是巨大的,小说发表后,也引起更大范围内的众多学者的关注,同时《格萨尔王》被翻译成六种文字,在二十余国同步出版[11]。一部史诗要有所承继,才能创新,阿来用他自己所理解的人性重新诠释了格萨尔,虽然这个格萨尔打破人们心目中英雄,但格萨尔仍然是藏民族引以为自豪格萨尔,一个在现代社会中每个人心中不同的格萨尔。而阿来只要做到更广大范围内的传播就足够了。
 
注释:
①仲肯:牧区说唱格萨尔的艺人,藏语称“仲肯”。
②手杖:据石泰安的《西藏史诗和说唱艺人》,这类手杖,在史诗格萨尔中被称为“木棍玩具马”,一方面是为了将格萨尔在未称王前丑陋外貌与称王后的光辉外貌对比,另一方面苯教有一定关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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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阿来研究》2014年第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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